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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5日

“起点”时的慕绥新( 转)

“起点”时的慕绥新

2005-09-05 11:40:42    来源:人物周刊

  他本来具有出众的智慧、魄力和雄心,却偏偏不是走进天堂,而是下了地狱

  余昌民

  2000年4月30日,晨雾在阳光下逐渐散去,清华大学礼堂前绿茵含翠,两侧爬满藤萝的楼馆清新如洗,条幅在气球下袅娜,彩旗在一路上轻拂。这天是清华89周年校庆日,我如约来到草坪南端的日晷旁,只见老同学们在那里相认、惊呼、拥抱、开怀大笑。依照清华的传统,毕业30年的校友是校庆活动的主宾,过去我不止一次看到过鬓发如霜的前辈学长重温青春的喜悦,这回轮到我们自己了。
  “庆祝七○届校友毕业三十周年” 庆典仪式在礼堂里举行。我们的代表自然是慕绥新,他始终和校领导、首长们在一起,是本次校庆活动的贵宾,最耀眼的明星。他是当红的沈阳市市长,中央电视台的“东方之子”,刚刚获得联合国“人居奖”,并许诺向母校捐建一所汽车学院。在他演讲的时候,只有我心中泛起别样的滋味,因为在最具青春活力的年月里,他与我结下了不寻常的友谊。
  大会之后去电○(电机系六四级)校友捐制的“世纪鼎”前合影,慕绥新远远发现了我,欢欣地扬手叫我,拉我站在他的身旁。在同学们交替闪着自己的相机的时候,他的随行摄像师一直没有闲着。我抱怨说如今与他联系很难了,“那怎么会!”他爽利地应答,随即唤来守候在旁的秘书,叮嘱他弄准彼此的联络方式。接着他又匆匆赶去参加下一个节目了。
这次世纪聚会仿佛一道分水岭。一个月后,他查出身患癌症 ;10个月后,他因涉嫌轰动一时的“慕马大案”被“双规”;15个月后,他以受贿罪被判处死缓。没过多久,他在极其凄苦的心境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摊开不同阶段与慕绥新合影的几张照片,把庭审情景的剪报并在一旁,那时他已经茫茫花发,憔悴得只勉强认得出依稀的影子了。很久以后我读到一篇《慕绥新的悲剧和自白》,记述了发生在最后几年里的事情,文字中不无扼腕痛惜之情。那篇纪事聚焦的是慕绥新的终点,而慕绥新的起点则保存在我的记忆里。漫长的“中间过程”看来无从寻觅了,也许有人会想:在“起点”与“终点”之间,存在着什么样的联系或者变异呢?
  文艺尖子和他的“小月亮”
  我与慕绥新1964年考入清华大学电机系,他的手风琴拉得极好,按照体育尖子、文艺尖子集中生活的学校惯例,他只是跟班上课,与大家的关系自然略嫌疏淡,我是邻班,就更不用说了。“文革”伊始,这些“封资修苗子”统统回班,11号楼5楼宿舍这才出现老慕的影子。我笛子吹得不俗,常吹奏一些歌曲小调自娱。有一天听见手风琴拉奏一首名曲,我跟上与它一路应和,倒十分和谐。不一会儿宿舍门呼地被人推开,身材颀长的老慕站在门口,目光炯炯,说了一句:“哦,是你呀!”这就是我们交往的开始。
  电机系组织起文艺小分队,去农村劳动时鼓劲,斗批改活动中教歌,都用得着老慕的那架手风琴,我俩常常一起合作。有一天晚上播出一道“最高指示”,要求连夜谱出“语录歌”来,我苦索了大半夜,老慕带一帮同学在一旁边试边等,完篇后马上练唱录音,到天亮广播电台便播放了,折腾一宿的年轻人兴奋不已。
  乱中无聊,精神寂寞,我拜老慕为师开始学拉手风琴。老慕手上的意大利琴“小月亮”音质、触感绝佳,简直像个名门闺秀。“小月亮”挂在我身上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从《山楂树》、《红莓花儿开》、《灯光》之类轻妙的苏联歌曲开始,老慕授以要领,为我标注指法与和弦,然后我逐一啃下。老慕擅长的曲目里,以《欢乐》、《青春的城市平壤》、《高巴克》演奏得最有韵味,每次都听得我心醉神迷。后来当我“拿下”这3支曲子心中得意的时候,再听他演奏,高下立见,赶紧听从他的点拨,老老实实继续苦练下去。
  如此接触多了,渐渐地我们从音乐到家庭、从读书到时局无话不谈,颇为相得。
  老慕出身于军人家庭,他津津有味地回忆他在八一学校受到的教育与生活,那奔放、浪漫和温馨的故事令我欣羡不已。我们年龄相仿,但老慕显得成熟得多,有长者之风,我想这与他那冷峻的面容、果决的谈吐,还有生来赋有的军人气质有关。他曾在一封信中追忆:
  回想起清华园的每一个夜晚,那些我们生活中的“春天”,的确很激动……虽然我觉得自己懂得生活了,但是我从你身上又看到了更高的生活。它对我的影响是长久的!看着邮来的照片,那些快乐的日子又回到我眼前,一个永远生气勃勃的小提(绰号),就好像又在和我们一起评论莱蒙托夫、罗曼·罗兰和莫扎特……我们赞美前人的生活和经历,但我们比他们更高,因为我们是站在他们肩上的人!  
  (1970/6/17)
  我下厂“接受再教育”的时候,他去了校文艺队,其间经历了“爱情的滑铁卢”。他写信给我:
  不知为什么现在感到生活很枯燥、单调、空虚,没有什么欲望,平平庸庸不知所为……希望上帝还我朝气,还我斗志,还我生活的信心和力量。你们下厂不知怎么个样子——精神世界。我不知道现在我的脑袋长在哪?没思想,是痛苦的。
   (1969/10/19)
  见面时他神情低迷,对我的问题懒得搭理,我问伴奏,他斜靠床头,神不守舍地敷衍:“怎么好听怎么配……”
  他在同一封信里也是这么写的:
  要我配的谱子都草配完了,未能仔细推敲,可能有错处,你一边练,一边改。“和声”的规律是复杂的,而按规律来硬性配又很死板,没意思,而且也没必要(何况没条件完全掌握这些东西),主要的是基本上不违犯规律,然后怎么好听,怎么能表达歌曲思想情调就怎么配;至于指法更没什么好说的,主要是减少无名指的笨度。
  我只好宽解他:那伤心之事其实不值得那么当真,因为那位外系的俏丽的“小狐狸”闹出过不少风波,她自己从来就没认真过。这段情事他一直耿耿不忘,毕业后一再缅怀和反省。

  “不管怎样,我要拼命向前”
  1970年3月,我们这批“文革”前大学生的“最后遗存”离校了,从清华礼堂出发,我往武汉的一冶、老慕往鞍山的三冶各奔前程了。新环境的反差使得初出茅庐的毕业生们毫无例外地抓起笔,向天各一方的同窗好友诉说衷肠。老慕是这样描述他的安身之地的:
  鞍山是祖国的钢都,名不虚传。我们参观了几个主要厂子,很有气魄,尤其是晚上登上烈士山或立山向铁西了望,哈!钢都的夜景是雄伟而壮观的!可惜我没有文学描绘的天才,还是留给你自己去想象吧!我们这个冶金建设公司是个建筑单位。它是我国冶金建设工业的“祖宗”,有19个子孙……想想这么大个“家族”就使不满的心里填进一点骄傲的安慰。工作极艰苦(全是野外操作、施工),流动性大,所以人家都说三冶找不着对象。同来的“老九”弟兄有16人,……真是“老九”拜在了“三爷(冶)”的门下——一句话,对来这里是不太痛快的。
鞍山的供应紧张,因为一来辽宁就困难,二来鞍钢工人购买力强,我们这些穷老九只好靠边站。每人每月半斤肉,每天要吃下4~6个发霉的窝窝头(像清华吃的忆苦饭),每月伙食费要22~23元之多!住宿条件正如你告我的,不过那时是想象,而现在已是事实。我们隔壁住着4个北钢、东工的毕业生,已结婚的家属来探亲,没住处就只好在床边挂起床单筑起“小单间”——不成体统了!我想这种局面在不久的将来(不会很快)总会改变的。
  (1970/04/04)
  我同样有过深刻的体验,在融入现实生活之前,文化的差异会使青年学子感到窒息般的痛苦,我自己坐在陌生的工厂宿舍里就直想哭。
  在这文化荒疏、心灵饥渴的阶段,没有比好友的呼应更宝贵的了。从鞍山寄来的每封信里都会有老慕小小的“恳求”:
  有什么好的读物(不管哪方面的),你觉得可以推荐给我的,请麻烦在你不太需要的时候给我寄来,看后给你邮回。我这书源几乎没有。
  (1970/06/17)
  若你能搞到日文杂志(旧的也可,新的更好)多邮几册来,若能设法订到那最理想了!
  (1970/10/08)
  《青春的城市平壤》经我改了一下,抄给你。你有什么好曲子邮点给我,我现在三冶宣传队,已经好几个月了,大概“十一”前还得干下去。……《约翰·克里斯朵夫》不知能否借我一阅?
  (1971/04/17)
  我们就是这样维系着精神上的联系,度过那一段水土不服的时光。
  每个清华学子都有一种“清华情结”伴随一生,他认同这个群体,他也随同这个群体得到社会的承认。在任何情况下,他都没有理由表现得软弱和猥琐,这种情结使他总是对已知或未知的“试题”抱有自信,并且从身旁或身后同样分量的同类那里得到支撑。老慕也不例外,常常流露出掩不住的自豪,泛起饮水思源的心情。
  清华的同学在这还是有作为的,一看就非同一般院校的人。有一个足球运动员(是现在三冶队后卫,原高校队后卫)很得鞍山人称道。你在一封信里说得好,清华给我们的最好、最大的礼物,是她给了我们许多出众的朋友!忠诚的同志!友谊是生活的支柱,使我们的心在清华园常青!
  (1970/10/08)
  走出学校不到3个月,老慕说到了他在处理“业务”和“政治”问题上的感悟:
  自从离开清华园,来到祖国的钢都,我基本上是在紧张但又不失去条理的忙碌中度过的。初到这里,我不忙于在业务上出众(我曾经企图钻一下业务的),而首先在政治上、在生活上能扎下根子,能在这儿立起来,我有精力,也有能力,累一点、苦一点对我没有什么。人活在世上,不能没有尊敬。目前,通过两个来月的努力,我基本上熟悉了这里的人们和生活,也在这里立了起来,不论连里、班里、营里对我都很重视,大概因我有点“多才多艺”,是个出活的“工具”。但我又不能在人们眼里成为一个随便怎么说都能忍受的小人。总之,我自己认为,到目前为止,一个政治仗已经基本告一段落,但仍需不断前进。
  (1970/06/17)
  当时正值“文革”中期,“政治”已经从空洞的论战上升为统率万物之利剑,又转而开始在民众心里化作彻底的厌倦与反感。不知是什么样的体验使“政治”、“业务”这一逐渐过时的老调在老慕这里具有了现实意义,作为人生的选项萌芽了。他大概领悟到单靠自身优势还不够,还必须通过精心的设计与逼真的表演,打胜政治征途上的一个个战役,方能尽早出人头地,最终赢得民众的尊敬。他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待社会的运作:
  一晃时间就过去相当的一大块,回头去看看,心里真有点空,好像是昨天的事。来到鞍山已经七个月了,把鞍山这个粗线条的小城也熟悉了,开始认识了好激动的、火气大的鞍山人,看惯了这里规律性的生活和习惯。我对分配给我的工作基本上还满意,何况对上帝在以后会如何发落我们还不知道,故对“沧桑的”世界只好抱着“运动就是一切”的积极态度才是!
  (1970/10/08)
  对于婚姻这样一件人生大事,经受过感情痛苦的老慕是有过认真思考的:
师傅们、热心的好人们为我介绍了许多“朋友”,但至今我还没有拿定主意,因为条件决定了我要从容地选择一下,但我不会失去理智的,待有所眉目了就给你去信。在爱情的道路上我走过弯路,虽然我是按着柏拉图的“身、心”爱走的这条路,但是证明这条路不太容易走啊!实际上要比这复杂得多!因为感情要受各种条件的限制,不能完全按它本来的意向发展。社会使我的思想实际了些,也清醒了些。
   (1970/06/17)
  论老慕的条件,我想如果由同学们来为他设计配偶的标准,一定会接近是个完人。半年之后,我意外地收到他突然准备结婚的消息,还附有一张贾桂娥梳着“一寸刷”的照片:
 一晃,出校已快一年了。人生道路是漫长的,但紧要处只有几步!我这几步迈得有些仓促,不扎实。回顾过去的岁月,我简直有点痛恨自己的愚蠢。为什么在文化大革命时自己有那么大劲东奔西走,荒废年华,而没有利用一点点时间积累实实在在的知识和技能?!为什么在爱情的生活里追求浪漫然而又戴上假面具装正经,在关键的时候停步不前,给自己也给别人造成痛苦?为什么干什么事自己都有始无终?……我现在有的只是虚荣、俗套、轻薄、无知……。我深深感到自己前面的道路走得太轻浮了!
  历史是自己写的,未来也得自己去开创。我准备用铁头去迎击生活中的任何硬壁,因为生活,因为活着太不容易了!我准备今年三月结婚,她是个中专毕业生,因为有一次我生了点气,“十一”放假就没去她家(一连十天),她就又急又气得了病,神经官能症,一直很迟钝,不爱说话,至今恢复不了,使我很不愉快。
  (1971/01/04)
  我感觉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心中隐隐担忧,写信希望他回到理性的选择上来。
  老慕的回音像一泻千里的河水:
  说起来我是感到不太满足,特别是在我下决心的时候,但是小贾的好学、文静也使我满意,所以在认识后的相当长时间里我是徘徊的、冰冷的、没有热血的……现在说这些都是多余的,总之,我可以给你个结论:我不十分满足,但可以基本上满意。
  ……每年的假期是我养精蓄锐的好光阴,今年却相反……我从来也没有感到家庭、生活、经济等给我这么沉重的压力……我不会衰老的,心是要越来越年青!没有欲望人的生活就死了,但欲望并非一个,也并非绝对的。从此我的初恋的、幼稚的爱情生活结束了。我从中尝到了各种滋味,我懂得了她,她也就和我告别了。现在还没有什么在强烈地吸引我,因为我正处在一个过渡阶段——把感情生活变成事物性的真实生活,一天为借房子、筹备结婚用东西而焦急。鞍山的房子很紧张……如果实在找不到房子,就只好在宿舍里结婚!
  (1971/02/26)
  配偶——人生的伴侣,对于普通人关联着幸福,对于奋进者意味着依靠,而对于从政为官的人,则不啻一把锋利的双刃剑!今天再说国外某党某公司考查接班人的配偶,不至于有人动容嗤笑了;在中国高官落马的故事里,对枕边人贪婪的姑息不幸成为了最难摆脱的魔咒。内心迷茫的老慕在“真实生活”面前退缩了,无意中埋下了一粒不祥的种子。
我和老慕首先是艺术上的知音,随着心灵的成长发展成彼此信赖的朋友。在朋友面前,他呈现着自然的热情、善感和脆弱。
  你对我的忠实的朋友关切使我很感动,看了你的信,我一夜没睡好觉,往事像春风一样平和地温暖地吹过,也不知是高兴,也不知是怀恋,我竟哭了好一阵……说这些你也许会笑。沉着、稳重是在矛盾中的一种表现,一个人的内心斗争和冲突是什么也阻止不了的,就是现在,同学们、师傅们也不会看到我的任何异样的变化!这就是十八年来养成的知识分子的克制!
  (1971/02/26)
  当他在鞍山文艺舞台上获得巨大成功——
  市里集中了七个厂矿工人宣传队计二百多人,……由我指挥排练并成功演出了我的组歌(《在鞍钢宪法红旗下胜利前进》)。以后当然了,许许多多的 “好事”都来“登门拜访”了……
  (1971/07/31)
  ——他的情绪也会突然由巅峰滑到了低谷:
  我常常感到孤独,感到我没有知音者,知心者。我的努力,我的成功得不到所期望的反响,这是我最大的苦恼!好在生活并非只有这么大个天地,喧腾的流水冲刷了一些我的烦恼……
  (1971/07/31)
  当老慕在三冶文艺宣传队“挥斥方遒”的时候,我也在一冶文艺宣传队崭露头角,对此巧合老慕欣喜异常。在革命文艺舞台上,他与我都渴望着更多的切磋和交流:
  不管怎样,我要拼命向前,因为生命只有在拼命向前时才会迸发出灿烂的光辉,人生才会有价值……我希望得到你的一些良言,也希望得到你的经验和作品,特别是以后恐怕我的精力不济时还要请你帮忙的!(能否邮些你的作品给我,学习学习。)
  (1971/07/31)
  他在这封信里最后提到:
  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呢?上次记得你让我买双乌拉鞋,可惜托了几个人都没办成,很对不起。

  非要给我带东北大米来不可
  从此以后,我和老慕各自营营于本身的工作,渐行渐远了。1982年我在清华带着儿子读研(当时的清华一景),10月的一天老慕突然来看我,我在家信里这样记载:
  星期天,慕绥新来找我,叫我又惊又喜。他是老同学,我的手风琴老师,分在鞍山三冶工作,阔别有12年了。我们畅叙了半日,喝了点啤酒。他如今是科长工程师;说这几年特别想我,托人在一冶找过我。他的真诚连嘎子都很感动(嘎子说他抄下了我们全家的名字)。老慕说这儿的米太坏,下次非要给我带东北大米来不可。
  (1982/10/21)
  1983年起我在招商局蛇口工业区工作,1984年8月1日外出回来,惊喜地看见老慕留下的便条:我随海城学习团来深圳学习,到你这儿,听说去香港,很不巧。我现调鞍山市海城县,任管工业的副书记。……来深圳机会难得,未见到你甚是遗憾。
  1986年11月10日我收到老慕最后一封来信,告诉我他已经升任海城市市长。
  我的工作日志上记载,1992年5月7日接到老慕的来电,说过什么已经无从回忆了。
  1998年,电○同学刘道纯来深圳办事,说他知道老慕在沈阳市政府的电话,我们当即打通了,怕秘书不重视,特别强调了我的名字。秘书答应转达。我相信他没有转达。
  如今国人已经不再把伟人看作神,但感兴趣他们何以成为伟人;也不简单地把罪人理解为鬼,而关心他们何以成为了罪人,否则成功就会被当作幻影,为官便会被视为畏途。从慕绥新的悲剧来看,横亘将近30年的空档,看清因果关系很难,但越是这样,越需要重视它的警世意义。我和所有的庶民百姓一样痛恨贪官,在一种情况下我更多几回扼腕叹息,那就是我深知他本来具有出众的智慧、魄力和雄心,却偏偏不是走进天堂,而是下了地狱。(图/作者提供)
  (余昌民,深圳市瑞骐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即将出版新著《约风为友》)

3月23日

马英九 vs. 汪精卫

他们都是文科出身,学法律的;
 
他们都曾经是 热血青年。汪精卫刺杀过摄政王,马英九是保钓运动的中坚;
 
他们都曾经是爱国志士,最终,汪精卫为了超越蒋介石,投靠日本作了千古巨奸, 马英九现在靠着高喊‘台湾是xxxx’,支持zang独登上了大位,就又急不可耐的去找美国,日本主子请示。
 
文人无行,信乎?
 
 不过,踏上了政治这条船,如果不出尔反尔,不厚黑,是很难生存的,常常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最终其实是与其初衷相背了。
 
 
3月18日

some thinking

The spiritual capacity can be infinity. The believings in your mind stimulate your potential. Like happening a mutation that change you from a common man even a weak man to be a super man. There are too many examples show the truth above. Like a hybrid third army in KMT, when they joined to CCP army, they succcessfully annihilated the strong UK tank army with badly weapon. How can they get such great achievement? Because they had much more stronger spiritual capacity, they put the country and the honor higher than their blood, bodies, lives. They just wanted to get the success of the war.
 
For corporation management, this rule is also applied. Here, many cases we can see. Such as Lenovo, a company start with very limited capital by some research fellows, now become the worldlevel PC manufacturer. If you get the spiritual engine, you can go far far away.
 
In people's youth, when they have too steady circumstance, they want to lead a vagrant life. When they go wandering, they want to settle dowm. The balance alwayes can not be gotten forever. People never know what they really want to have.
 
However, there is sth called destiny behind people's life. So do not care too much about the gain and loss, just enjoy the process. After all, if you are born to be a great peoson, maybe you get suffering for some time, it doesnot matter. Finally, you will be successful which is determined by inevitable or necessary fate.
 
 
 
 
3月7日

仇和语录

仇和语录充满了实践出真知,时不我待的精神,非常欣赏。 虽然我们在做事之前一定好好计划,但是很多事情其实往往会遇到意想不到的问题,所以要达到一个计划与执行的平衡
 
【仇和语录】  提倡这样一种精神:凡是符合国家政策法规的,都可以大胆试行;凡是外地成功的做法,都可以大胆参考;凡是不利于科学发展的条条框框,都允许突破。倡导这样一种风气:先干不争论、先试不议论、先做不评论,允许在探索中有失误、不允许无所作为,在干中积累经验、在干中完善政策

  ——2008年2月14日,仇和在昆明市经济社会发展软环境建设动员大会上表示。

仇和面对质疑曾经这样回答,“不用强制力量怎么行?中国要用50年的时间走完西方国家300年的路,那得怎么走?只能是压缩饼干式的发展。”但是最让人感动的是他那句:“为公才改革,为私谁改革!”

到昆明工作,人地两疏,和大家无亲无故;从未共事过,与大家无恨无怨;只身一人,无牵无挂;工作一定能无私无畏。

  ——2007年12月28日仇和在就职演说中表示。

  要多换思想少换人,但不换思想就换人。阻力不是来自百姓,而是来自领导干部。

  ——2007年12月30日,在看望慰问节假日坚守岗位的干部职工时说。

   【仇和简历】

  1957年1月生,江苏滨海人,1977年8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82年1月参加工作,大学文化,学士学位,助理研究员职称。

  1978.2~1982.1 南京农学院植物保护学系植物保护专业学习;

  1982.1~1990.9历任江苏省农业科学院植保研究所科研人员、副所长、院团委书记、院工会副主席、党办副主任等职;

  1990.9~1996.7 江苏省科委计划处副处长、农村处副处长、农村科技处处长等职务;

  1996.7~2006.1 10年内,历任江苏省宿迁市筹建领导小组成员;宿迁市副市长;宿迁市委副书记、代市长;市长;市委书记,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其间参加中国第四期公共管理高级培训班赴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和美国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学习);

  2006.1~2007.12 江苏省政府副省长、党组成员;

  2007.12 云南省委常委,昆明市委书记。

 

3月5日

苹果CEO史蒂夫·乔布斯在斯坦福演讲原文(转)

Apple 的CEO Steve Jobs, 一个曾经是睡在地板上, 一个没有钱吃午餐的大学辍学生, 一个曾经被自己创造的公司赶走的年轻人, 一个缔造了apple, ipod, iphone的传奇的消费电子教父,其人的演讲也像他的产品一样有吸引力。

Thank you. I'm honored to be with you today for your commencement from one
of the finest universities in the world. Truth be told, I never graduated
from college and this is the closest I've ever gotten to a college
graduation.

Today I want to tell you three stories from my life. That's it. No big
deal. Just three stories. The first story is about connecting the dots.

I dropped out of Reed College after the first six months but then stayed
around as a drop-in for another eighteen months or so before I really quit.
So why did I drop out? It started before I was born. My biological mother
was a young, unwed graduate student, and she decided to put me up for
adoption. She felt very strongly that I should be adopted by college
graduates, so everything was all set for me to be adopted at birth by a
lawyer and his wife, except that when I popped out, they decided at the
last minute that they really wanted a girl. So my parents, who were on a
waiting list, got a call in the middle of the night asking, "We've got an
unexpected baby boy. Do you want him?" They said, "Of course." My
biological mother found out later that my mother had never graduated from
college and that my father had never graduated from high school. She
refused to sign the final adoption papers. She only relented a few months
later when my parents promised that I would go to college.

This was the start in my life. And seventeen years later, I did go to
college, but I naively chose a college that was almost as expensive as
Stanford, and all of my working-class parents' savings were being spent on
my college tuition. After six months, I couldn't see the value in it. I had
no idea what I wanted to do with my life, and no idea of how college was
going to help me figure it out, and here I was, spending all the money my
parents had saved their entire life. So I decided to drop out and trust
that it would all work out OK. It was pretty scary at the time, but looking
back, it was one of the best decisions I ever made. The minute I dropped
out, I could stop taking the required classes that didn't interest me and
begin dropping in on the ones that looked far more interesting

It wasn't all romantic. I didn't have a dorm room, so I slept on the floor
in friends' rooms. I returned Coke bottles for the five-cent deposits to
buy food with, and I would walk the seven miles across town every Sunday
night to get one good meal a week at the Hare Krishna temple. I loved it.
And much of what I stumbled into by following my curiosity and intuition
turned out to be priceless later on. Let me give you one example.

Reed College at that time offered perhaps the best calligraphy instruction
in the country. Throughout the campus every poster, every label on every
drawer was beautifully hand-calligraphed. Because I had dropped out and
didn't have to take the normal classes, I decided to take a calligraphy
class to learn how to do this. I learned about serif and sans-serif
typefaces, about varying the amount of space between different letter
combinations, about what makes great typography great. It was beautiful,
historical, artistically subtle in a way that science can't capture, and I
found it fascinating.

None of this had even a hope of any practical application in my life. But
ten years later when we were designing the first Macintosh computer, it all
came back to me, and we designed it all into the Mac. It was the first
computer with beautiful typography. If I had never dropped in on that
single course in college, the Mac would have never had multiple typefaces
or proportionally spaced fonts, and since Windows just copied the Mac, it's
likely that no personal computer would have them.

If I had never dropped out, I would have never dropped in on that
calligraphy class and personals computers might not have the wonderful
typography that they do.

Of course it was impossible to connect the dots looking forward when I was
in college, but it was very, very clear looking backwards 10 years later.
Again, you can't connect the dots looking forward. You can only connect
them looking backwards, so you have to trust that the dots will somehow
connect in your future. You have to trust in something--your gut, destiny,
life, karma, whatever--because believing that the dots will connect down
the road will give you the confidence to follow your heart, even when it
leads you off the well-worn path, and that will make all the difference

 


My second story is about love and loss. I was lucky. I found what I loved
to do early in life. Woz and I started Apple in my parents' garage when I
was twenty. We worked hard and in ten years, Apple had grown from just the
two of us in a garage into a $2 billion company with over 4,000 employees.
We'd just released our finest creation, the Macintosh, a year earlier, and
I'd just turned thirty, and then I got fired. How can you get fired from a
company you started? Well, as Apple grew, we hired someone who I thought
was very talented to run the company with me, and for the first year or so,
things went well. But then our visions of the future began to diverge, and
eventually we had a falling out. When we did, our board of directors sided
with him, and so at thirty, I was out, and very publicly out. What had been
the focus of my entire adult life was gone, and it was devastating. I
really didn't know what to do for a few months. I felt that I had let the
previous generation of entrepreneurs down, that I had dropped the baton as
it was being passed to me. I met with David Packard and Bob Noyce and tried
to apologize for screwing up so badly. I was a very public failure and I
even thought about running away from the Valley. But something slowly began
to dawn on me. I still loved what I did. The turn of events at Apple had
not changed that one bit. I'd been rejected but I was still in love. And so
I decided to start over.


I didn't see it then, but it turned out that getting fired from Apple was
the best thing that could have ever happened to me. The heaviness of being
successful was replaced by the lightness of being a beginner again, less
sure about everything. It freed me to enter one of the most creative
periods in my life. During the next five years I started a company named
NeXT, another company named Pixar and fell in love with an amazing woman
who would become my wife. Pixar went on to create the world's first
computer-animated feature film, "Toy Story," and is now the most successful
animation studio in the world.


In a remarkable turn of events, Apple bought NeXT and I returned to Apple
and the technology we developed at NeXT is at the heart of Apple's current
renaissance, and Lorene and I have a wonderful family together.


I'm pretty sure none of this would have happened if I hadn't been fired
from Apple. It was awful-tasting medicine but I guess the patient needed
it. Sometimes life's going to hit you in the head with a brick. Don't lose
faith. I'm convinced that the only thing that kept me going was that I
loved what I did. You've got to find what you love, and that is as true for
work as it is for your lovers. Your work is going to fill a large part of
your life, and the only way to be truly satisfied is to do what you believe
is great work, and the only way to do great work is to love what you do. If
you haven't found it yet, keep looking, and don't settle. As with all
matters of the heart, you'll know when you find it, and like any great
relationship it just gets better and better as
the years roll on. So keep looking. Don't settle.

My third story is about death. When I was 17 I read a quote that went
something like "If you live each day as if it was your last, someday you'll
most certainly be right." It made an impression on me, and since then, for
the past 33 years, I have looked in the mirror every morning and asked
myself, "If today were the last day of my life, would I want to do what I
am about to do today?" And whenever the answer has been "no" for too many
days in a row, I know I need to change something. Remembering that I'll be
dead soon is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ve ever encountered to help me make
the big choices in life, because almost everything--all external
expectations, all pride, all fear of embarrassment or failure--these things
just fall away in the face of death, leaving only what is truly important.
Remembering that you are going to die is the best way I know to avoid the
trap of thinking you have something to lose. You are already naked. There
is no reason not to follow your heart.

About a year ago, I was diagnosed with cancer. I had a scan at 7:30 in the
morning and it clearly showed a tumor on my pancreas. I didn't even know
what a pancreas was. The doctors told me this was almost certainly a type
of cancer that is incurable, and that I should expect to live no longer
than three to six months. My doctor advised me to go home and get my
affairs in order, which is doctors' code for "prepare to die." It means to
try and tell your kids everything you thought you'd have the next ten years
to tell them, in just a few months. It means to make sure that everything
is buttoned up so that it will be as easy as possible for your family. It
means to say your goodbyes.

I lived with that diagnosis all day. Later that evening I had a biopsy
where they stuck an endoscope down my throat, through my stomach into my
intestines, put a needle into my pancreas and got a few cells from the
tumor. I was sedated but my wife, who was there, told me that when they
viewed the cells under a microscope, the doctor started crying, because it
turned out to be a very rare form of pancreatic cancer that is curable with
surgery. I had the surgery and, thankfully, I am fine now.

This was the closest I've been to facing death, and I hope it's the closest
I get for a few more decades. Having lived through it, I can now say this
to you with a bit more certainty than when death was a useful but purely
intellectual concept. No one wants to die, even people who want to go to
Heaven don't want to die to get there, and yet, death is the destination we
all share. No one has ever escaped it. And that is as it should be, because
death is very likely the single best invention of life. It's life's change
agent; it clears out the old to make way for the new. right now, the new is
you. But someday, not too long from now, you will gradually become the old
and be cleared away. Sorry to be so dramatic, but it's quite true. Your
time is limited, so don't waste it living someone else's life. Don't be
trapped by dogma, which is living with the results of other people's
thinking. Don't let the noise of others' opinions drown out your own inner
voice, heart and intuition. They somehow already know what you truly want
to become. Everything else is secondary.

When I was young, there was an amazing publication called The Whole Earth
Catalogue, which was one of the bibles of my generation. It was created by
a fellow named Stuart Brand not far from here in Menlo Park, and he brought
it to life with his poetic touch. This was in the late Sixties, before
personal computers and desktop publishing, so it was all made with
typewriters, scissors, and Polaroid cameras. it was sort of like Google in
paperback form thirty-five years before Google came along. It was
idealistic, overflowing with neat tools and great notions. Stuart and his
team put out several issues of the The Whole Earth Catalogue, and then when
it had run its course, they put out a final issue. It was the mid-Seventies
and I was your age. On the back cover of their final issue was a photograph
of an early morning country road, the kind you might find yourself
hitchhiking on if you were so adventurous. Beneath were the words, "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It was their farewell message as they signed off.
"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And I have always wished that for myself, and
now, as you graduate to begin anew, I wish that for you. 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Thank you all, very much

3月3日

湖 北 巡 抚 胡 林 翼

湖 北 巡 抚 胡 林 翼 二 三 事‖


    李鸿章的“精神导师”
曾国藩是李鸿章的老师,人所共知;而曾、李实非同一种人,亦有口能说。窃谓李鸿章的“精神导师”并不是曾国藩,而是胡林翼。

    “胡林翼之才,十倍于臣”;曾国藩在奏折里这么说。湘军将领李续宜对曾国藩说:“胡公待人,不能无权术”;曾国藩以为然。胡林翼殁后,门生为其编订遗集,曾国藩特地致函编者:“吾辈爱人以德,要贵精选,不贵多取”;言外之意,即谓胡林翼生前多用“权术”,留下不少上不得台面的文字,不宜刻入遗集,免得引发物议。若将李鸿章一生的道德文章,与胡林翼作比较,我们会发现二者极为相似。鸿章之才,晚清无出其右者。曾国藩就不止一次说过“汝才胜我”,后人梁启超则如此总结:“现今五十岁以上之人,三四品以上之官,无一可以望李(鸿章)之肩背者,则吾所能断言也”;鸿章运用“权术”,不仅在湘、淮两派的争斗中屡屡得分,在“帝党”、“后党”之外能独辟蹊径,在“以夷制夷”的外交策略上也不无斩获,较诸胡林翼,或有青胜于蓝之处。反之,其师曾国藩为人处世,最为讲究“诚”、“敬”、“惧”——或不免诚而近伪、敬而实慢,然大体而言,都能落实——三个字,在李鸿章身上却看不出有几分薪传。因此,从本质上来说,李鸿章要算是胡林翼的嫡传弟子。

    咸丰十年秋,因李元度玩忽职守,导致徽州失守,湘军大营遂被太平军围困于祁门,危在旦夕。曾国藩欲奏劾李元度,李鸿章力阻,不可,竟“愤然”离去——论其迹,不过是意气之争;论其心,则有临难苟免的机巧。对此,曾国藩极为不满,不在话下。即在曾、李产生矛盾几乎无可弥缝之际,胡林翼致函曾国藩:“李某终有以自见,不若引之前进,犹足以张吾军”;曾国藩再三思量,才未狠心断绝与李鸿章的关系。待到明年,湘军收复安庆,局面为之一变,在南昌赋闲的李鸿章,专函道贺,暗喻浪子回头之意,曾国藩复函乃云:“足下行踪亦颇突兀。昔祁门危而君去,今安庆甚安而不来,何也?”虽有讥讽,却不反对重修旧好。于是,李鸿章再巢曾幕,开始谱写风生水起的下半生。

    这一段风波的原委,尤其是胡林翼信中的那段话,十年后,由曾国藩亲口告诉李鸿章。鸿章听到以后,反应如何,已不可考。然而,若无胡林翼的此番提携,李鸿章的下半生必是另一种模样,可想而知。

    鸿章晚年,与人谈旧事,赞不绝口的固然是“先师曾文正公”,但“前辈胡文忠公”的一句名言,他也经常挂在口边,这就是“阴阳怕懵懂”。什么是“阴阳怕懵懂”?因篇幅所限,只能留待下篇再讲了。
    咸丰十一年末,湘军攻克安庆,统帅曾国荃欲率师东下,围困南京。其时,长江航道尚未全部肃清,苏、浙大部仍由太平军控制,国荃行将以万人孤军顿守于坚城之下,心中不免忐忑;但是,南京的最后屏障——安庆既已撤除,再不顺势进军,一旦太平军喘息稍定,反攻倒算,或将前功尽废。正在进退两难之际,胡林翼写信给他“打气”,信中,便讲了“阴阳怕懵懂”的故事:

    有兄弟二人,哥哥不信神鬼,弟弟则是迷信发烧友,一切言行俱依黄历,不敢逾违。时间长了,拘禁多了,弟弟颇以为苦,看他哥哥百无禁忌,活得潇洒,乃思效仿。有一日,弟弟不择日便外出,半道上,竟撞见了黑煞神(据吾友任继甫考证,黑煞神身形高大,约长丈余,常据路中,堵住行人不让过去,然此神只挡路,并不伤人)。黑煞神责备弟弟,说黄历上清楚写了“忌出行”,你竟敢明知故犯,故不得不示以薄惩。弟弟觉得委屈,说,我犯规一次,便罚了红牌;我哥哥犯规无数次,黄牌也不得一张,太不公平!神曰:“汝兄懵懂;阴阳怕懵懂,不得不避之。汝,畏服我者也,胡可违命?”

    故事讲完,林翼因势开导国荃,云:“天下人,惟懵懂足以成事。(汝)往矣,行见大功之成。”曾国藩、国荃两兄弟,仔细比较,国荃更比国藩“懵懂”;故林翼与国藩交流,多用老成世故之言,与国荃谈心,则不妨讲几句怪力乱神,激发他的血性。国荃因此坚定了志意,进逼南京,终成大功。

    明人王守仁尝说:“世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任意去做,便不解思维省察,只是个冥行妄作”(《明儒学案》卷十);他这是讨论知与行的辩证关系,举出一种无知而行的极端例子,与林翼信中的“懵懂”程度不同。世间之人,终究还是“懵懂”者占多数,知“阴阳”、谙变化的少。然当时与林翼共事者,个个都是“人精”级别,“阴阳”太盛,真“懵懂”者倒是难得一见;即如林翼本人,虽别有一种豪杰气象,若说他真以“懵懂”而做成大事,打死谁我都不信。但是,既为上士说法,便不能太循常轨,因此,林翼才会讲这个故事给国荃听,怂恿他“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冀能助他解开心结。

    没料到的是,国荃自从尝到“懵懂”的甜头,以后就不太讲“阴阳”,只管“任意去做”,还真做出一桩“冥行妄作”的事体。同治五年,国荃甫任湖北巡抚,即参劾总督官文,得罪朝野上下不少人,明年,受不住各方压力,不得不辞职归里。官文虽是庸才,但胡林翼对他极力笼络,至结为兄弟;其用意,盖欲利用他满洲亲贵的身份,办事少些掣肘。这份苦心,国荃未能领会,以致两败俱伤。

    怪不得李鸿章听闻此事,评价国荃,便说:“是太懵懂矣”。
    说起湘军人物,人人脑中首先浮现的必然是曾国藩、左宗棠这两个名字,其实,倘依资历、资格和实际贡献作标准,为湘军元老排名的话,益阳人胡林翼才应坐头把交椅。论资历:胡林翼在贵州率兵“剿匪”的时候,曾国藩在京城赋闲,左宗棠则隐居山林。论资格:曾国藩以守孝之身组织团练、左宗棠以师爷身份参佐军务的时候,胡林翼已经是封疆大吏,直接掌管湖北一省的军政。论贡献:咸丰末期,调度长江上下游的军事布置,组织前後方的後勤供应,维系军队与地方的的公共关系,都由胡林翼主持。那么,事过境迁,他的排名怎么变成了第三?
    窃谓原因有二:一、他死得太早;二、他早年的生活作风有问题。咸丰十一年,胡林翼因病逝世,不过五十岁。死得太早,便见不到三年後攻克南京的辉煌场面,也因此得不到最高的褒奖,例如曾、左的封侯拜相。而早年的作风问题,则令他在吾国固有的历史功绩-道德评价这种评估体系中得分不高。

    胡林翼嫖娼的故事:二十五岁,林翼便考中进士,旋又点了翰林,少年科第,风光无限。翰林院事情少,老婆不在身边,北京城郊结合部亦不乏大量销魂场所,依照时下流行的说法,胡林翼往那边“潇洒走一回”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大清律》规定: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且免不了要接受降级甚至革职的处分。

    那一日,胡林翼和同事周寿昌“流连夜店”时,便被风化纠察队(坊卒)逮个正着。寿昌耳尖,一听门外大声呵斥,立即跑到厨房换了套佣工装扮,蒙混过关。林翼酣迷,待到醒觉後慌忙爬入床下,纠察队员已破门而入将他纠将出来。随後便是身份辨认。格于严厉的公务员处罚条例,林翼矢口否认自己是翰林。纠察队则见其服饰华贵,怎么也不信,乃侵犯人权,刑讯逼供。那一夜,林翼坚守翰林的尊严,苦苦支撑,受尽羞辱,总算保持了颜面,事态不致扩大到通知单位的地步。次日,胡便与周绝交。

    “同嫖共赌”是一种修辞手法,用来形容朋友间真挚深厚的友谊。胡、周同嫖,陡遇危难,周却弃之不顾,独善其身。逼讯之苦让胡林翼认清了所谓朋友的真面目,因此绝交。不但绝交当时他愤懑不平,事隔多年,他也不原谅周寿昌,甚且恨及屋乌,在招募士兵时严令“善化籍城市油滑之人”不得入伍。按:善化,即长沙;周寿昌,善化人也。

    胡文忠公(林翼)青年时代风花雪月、年少轻狂的故事还有很多,举此一例,足窥全豹。不过,仔细一想,这和他在湘军排行榜上的名次有什么关系呢?

    没关系。可实际上又有关系。 咸丰中,胡林翼擢升为湖北巡抚,上任後面临的首要问题就是如何处理与湖广总督官文的关系。胡、官之间,存在两种矛盾:一是满、汉的种族区别,一是督、抚同城(武昌)的行政矛盾。

    紫禁城中有块御碑,专供省部级满族干部“恭读”,碑文略谓:汉人不是同族,故不可轻授汉人以大权,惟令其供奔走之役而已。官文牢记这条祖训,故对胡林翼等汉人官吏有着天生的不信任。总督、巡抚同居一城,互不买帐,明争暗斗,是清代地方政治的痼疾。论官衔,总督高于巡抚;论职权,二者却差不多,且总督并无节制巡抚的权力,倘若二人闹矛盾到不可收拾,也只有各自奏告皇帝,听天由命。这种一山二虎的委任制度,很不合理,却符合中央集权的需要,以防止出现强有力的地方领袖。此前,汉总督吴文镕就被满巡抚崇纶逼迫,在缺兵少饷的情况下战死黄州。胡林翼上任,处身内忧外患中,没有点非常手段还真搞不定局面。

    林翼的非常手段可以概括为让利与和亲。让利好理解,即保证官文以及官文集团具有各项合法、非法的丰厚收入;以前就有的,继续拿,以前没有的,想方设法给他们增发。只是,光让利,并不能杜绝官文一系人马插手正事,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人,常使英雄泪满襟啊。为了让官文拱手无为,胡林翼选择了二奶路线。官文极其宠爱某个小妾,一日,此妾生日,乃广发请柬,大开Party。同僚属官们给总督太太拜寿,是当然之礼;为总督二奶庆祝牛一,则是非礼。官文未尝不晓得这层区别,只是小妾虚荣,逼他就范。无可奈何,只得在请柬上做手脚,不标明小妾身份,希望来宾们装个糊涂,共度难关。届时,冠盖云集,好不热闹。某官走到门口,却发现生日主人不是大奶而是二奶,不由大怒,转身就走。走到外边,恰逢胡林翼进来,拉住他问:来了怎么又走?此官说明情况,继续往外走。看着他的背影,胡林翼大赞一声:好有骨气!语毕,他却继续走向会场。旁观者本拟一哄而散,但见巡抚举动如此,不由得腿脚发软,稀里糊涂都跟着他赴席就座。由此,二奶的寿筵得以圆满举行。事後,小妾自然对胡巡抚心存感激,胡林翼且打铁趁热,让小妾拜自己母亲为干妈,自己则作了官总督的干姐夫。据说,此妾曾开导官文,说:我胡哥哥是天下一等一的人才,你懂个什么?事情都让胡哥哥来做,你就别瞎掺乎了。官文遵命而行,湖北大治。

    《清史稿?列传》每篇後都有一段简评(所谓“赞”),道学气比较重,说到这件“非礼”的事,却非常开明,词曰:“林翼非官文之虚己推诚,亦无以成大功,世故两贤之”。

    咸丰八年,大兴人俞奎垣出任湖北学政,此人少年科第,中进士,点翰林,作御史,充学政,十余年来,干的都是高雅清贵的活,不免自命清高,不大瞧得起人。在鄂任满,将返京述职,巡抚胡林翼备下一桌酒席为他饯行,并郑重其事,请鲍超过来陪客。

    鲍超是当时湘军第一名将,官拜提督,约当今日之省军区司令员。胡与鲍,是湖北官阶最高的两位文武长官,一起陪前任教育厅长吃饭,这顿饭,档次是相当的高,排场是相当的大,俞大人的面子,那是相当的大。宾主尽欢,不醉无归,似是题中应有之义。

    谁曾想,俞奎垣在文教界待久了,已养成根深蒂固的成见,跟没文化的人在一块,话都不愿多说一句。于是,他在酒桌上只跟胡巡抚谈文化、谈教育、谈翰林掌故,压根儿就不跟鲍提督啰嗦。鲍超大老粗一个,固然谈不了高雅话题,你跟他说幾句天气如何、战况怎样的套话,不也就打发了?非要故意冷落他,不拿正眼瞧他,这不是逼他发飙么?果不其然,草草吃罢,鲍超回到军营,召集左右,破口大骂:区区一个学政,也不把老子当回事儿,武官算个锤子啊!咱们拼死拼活,到底为那个打仗,到底有甚么功劳?罢了罢了,大家伙散了吧!众将士一听,这还了得,一个酸文人将大帅气成这样,怎么着也得找他算帐去。

    林翼何等机警?在酒桌上就觉得不对头,送完贵客,立马就往霆营去,恰在节骨眼上拍马赶到。入帐找到鲍超,林翼说:春霆(鲍超字)吾弟切莫生气,小俞不懂事,大哥我一定给你讨回公道。明天我再摆一桌,专门请你,令小俞作陪客,当面我再教训他,包管你消气。

    次日,三人再聚首。一开席,林翼面色凛然,全无昨日作东道的和颜悦色,径以翰林大前辈(胡入翰林院比俞早十科)身份,直斥俞奎垣没礼貌、没修养,俞奎垣不敢辩白,惟有低头受教。一边吃,一边骂,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将要散席,林翼话题一转,说道:所谓不打不成交,今日有此一遭,也算咱三人的缘份,既如此,咱们干脆换贴拜个兄弟,不知二位意下如何?俞奎垣当然不乐意,犹豫踌躇,不置可否。林翼眼睛一瞪,也不管他,立命手下拿来纸笔,写下三人的姓名籍贯,当筵互换,拜了兄弟。论年纪:胡为长,鲍次之,俞最小;林翼乃笑谓鲍超:从今後,袭芸(俞奎垣字)就是咱俩的小弟,再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春霆你只管教训就是,别担心抹不下脸面哦。

    一向文雅清高的俞奎垣就这么稀里糊涂给大字认不得一箩筐的鲍超做了小弟,心中的憋屈郁闷实在无法排遣。返京途中,他神情恍惚,言动举止渐渐失常,到得涿州竟投井而死,享年三十八岁。